他在全班同學面前作模擬演說考試,老師教道,語不驚人死不休,內涵並非不重要,包裝才最實際。「人生總有挫折,這說話聽起來老掉牙,但又有幾多人不是要窮大半生的腳骨力,才可以走上淡泊,容下挫敗後的失落?我爸爸對我說,他眼角的縐紋沒有為他帶來更多的智慧,要再觸碰那一份氣勢如虹,他少不免要一點旁人的認同。不過,要是真正擁有自信,又何需在意別人的評價?假如有一天,老去的我們驀然回首,發現自己一直在媚俗,我們不免會落得個汗顏……」
她安靜地聽着他的演說,還記得初相識的時候,他很害羞,他那靦腆的笑容十分動人;但在這一瞬間,她發現他變得陌生。
「……梵谷是一個很奇怪的人,無論用他身處時代的尺度,又或是今日的眼界來說,他都是一個怪物。他的理性或許沒有與藝術結緣,應該說,到他生命的盡頭時,他的生命中已經不再有理性,他活在一個瘋狂的世界裏,這個世界充滿恐懼和孤單,畫筆並不是他賴以成名的工具,而是他的靈魂與這個世界的唯一橋樑,他唯一的依賴,對他來說,流頌千古與寂寂無聞地死去沒有分別,他在完全沒有得到認同的情況下,完成了一幅又一幅靈魂深處的呼喊,沒有半點矯揉造作……」
沒有半點矯揉造作。沒錯,她所喜歡的是一個曾經樸實無偽的小伙子,一個沉默寡言,卻滿腔熱誠,目標清晰,實而不華的大男孩,可能是嫉妒精靈的種子,趁杜鵑璀璨的時候,偷偷在他的心房開了花,又還是,他在那名叫「社會」的巨人的懷抱中,不折不扣地長大了?
演說的題目是「縐紋的聯想」。她不禁笑了,人會長大,也需要長大,環看四周,有誰不渴望更加成熟,更加有能力?但成熟的代價不就是縐紋麼?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自信十足,英姿颯颯,風流倜儻的年輕男子,同學都被他台上的風采深深給引,她卻對那些斧鑿的詞藻感到厭煩,說了半天,還是言不及義,只有無窮無盡的修辭作障眼法。
她在想,為什麼要考試?是因為我們的光陰太多,需要靠考試來耗費我們的精力,還是說穿了,我們都缺乏自信,需要世人的認同?年輕的翅膀總有一天無力,她知道自己會又一次回到重力之下,然而,她期望趁着這個雙十年華,讓她在學校這個夢工場裏再一次飛翔。
現實卻給她這個答案:
「…這種沒有機心的付出,或許真的要一個瘋子才能做得到,在他死之前,從來沒有人為他拍過掌。當看到老爸的縐紋,我提醒我自己,我還是需要社會,我不是梵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