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讀了 Neil Postman 的 Amusing ourself to death。這是一本經典，聽說從事媒體工作的人無不以此為必讀教科書，我不盡同意書中的內容，不過它確實擴闊了我的視野，讓我對電視的影響力有更深入了解，其中一個大發現是：技術並不是中立的。《驚世真言》以 Talk Show 主持人大衞霍斯與前美國總統尼克遜的訪問過程作骨幹，電影的主線和高潮都在於兩人之間的針鋒相對，對電視的反省不算深入，不過，導演卻以其中一個角色 James 對電視的感慨作事件的結論，並電影中的警句，如果跳出來再想一想整件事件，不難發現電影正針對着電視的這種荒謬性；畢竟，我們也是帶着尋開心的心態入場觀看一齣以歷史包裝的娛樂節目罷。
大衞霍斯看準了尼克遜事件可能會帶來龐大收視，想藉這次訪問機會重返美國電視界，那邊廂，美國建國以來唯一在任內辭職的總統尼克遜亦想藉此機會在政途上翻身，其實，如果後者清楚了解電視的特性，他不太可能會接受這次訪問。試想想，就是我們在電視新聞節目中看到一些惹人討惡的政治人物，哪怕只是短短幾十秒，我們都或會有噁心感覺，誰會花上一個小時坐在電視旁邊看一個讓人髮指的人被歌功頌德？你要不關上電視，要不轉台，關電視和轉台與離開演說場輕易得多。收視是電視的唯一指標，所謂道德審判只是一項工具，電視節目要成功，就要滿足收看者的娛樂訴求，一個說大道理的教育電視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力，也就是說，觀眾的取向已經決定了電視提供的內容；像電影中所描述，尼克遜於頭三集訪問節節領先，令廣告和贊助商卻步，不願意投資在這個節目上，不論尼克遜如何口若懸河，觀眾要的卻是他失敗的樣子，就是任何一個政壇老手都沒有辦法單靠理性和雄辯在電視上打勝仗，形象才是首要條件；假如尼克遜全數擊倒霍斯，大眾只是多了一個不受歡迎的節目罷了。
電影沒有太多批判，三十多年後回看，這已經是一段歷史。尼克遜是否一個壞透的人？我相信沒有一個政治人物是潔白無瑕的，站在中國人的角度來看，就是因為有基辛格和尼克遜訪華，新中國的外交活動才開始活躍起來，作為一個總統，客觀上他總不會有過無功，不過電視就是會替觀眾選擇立場，就如近期電視藝人鍾欣桐和張栢芝的訪問中，主持人的問題已經替觀眾準備了一個收看角度一樣。我失望的是，電影沒有就電視的潛在功能（或用 Postman 的詞語，電視的認識論）作多一點探討，以故事形式闡述它的多元面，卻以 James 的一句說話1作單方面的結論；其實，以電視訪問比喻為法院聆訊，要尼克遜對着鏡頭給人一個抱歉神情本身就是一個諷刺，真理敵不過娛樂；就因為娛樂這樣重要，就因為大眾再不能承受冗長和論點多元的辯論，電視特寫鏡頭的簡化力量才會法力無邊。
不知道舞台劇版本是如何以現場感交待那種電視的罪呢？
Note 1: “You know the first and greatest sin of the deception of television is that it simplifies; it diminishes great, complex ideas, trenches of time; whole careers become reduced to a single snapshot….” James Reston Jr.在電影尾段的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