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星期看過《聖訴》,思緒一直混亂,我慶幸被娛樂愚化的今時今日還有這麼多叫人深思的電影,但那邊廂又想到,導演拍這齣電影,就是要引起輿論,互聯網的出現,某程度上使「是非」與「討論」混為一談,而這種「輿論」的形式正是一種娛樂過程。
< Spoiler alert>
吸引我入場觀看的是 Meryl Streep 和該電影的題材,相對來說,電影的海報並不起眼,甚至有一種小眾口味的感覺。電影的香港中文譯名是聖訴,取其諧音,隱喻天主教內的訴訟,不過我認為這樣偏離了電影原本的主題——懷疑,使觀眾聚焦在教會內訌和爭鬥之上,忽略了電影中雙關結構下的亮光;無可否認,三個角色都發揮得很好,雖然是百分百的文藝戲,但憑三個人的對話已經十分有張力,從話劇改編的電影大多如此,好的不用多說,還是回到主題之上。
懷疑,就是沒有證據的狀態。究竟神父有否性侵犯黑人少年?導演和編劇刻意迴避,電影沒有給大家置一個可否,從頭到尾,沒有所謂客觀真理。但假如我們嘗試武斷地給事件下一個結論,或是或非,神父這個角色背後的靈魂就判若雲泥,可能是純潔無瑕的羔羊,可能是妖言惑眾的惡魔。
先假設他與黑人少年並無任何越軌關係,那無怪乎他可以那麼義正辭嚴,他所說述關於「是非」的講道,並與 Sister James 所講的「愛」的篇章,就純粹是從客觀角度提醒人們什麼是真理,他在末段與 Sister Aloysius 的對話,可以理解為他不希望事件鬧大,黑人少年再被父親毒打;相比之下,Sister Aloysius 就成了歹角,無是生非,好心做壞事,骨子裏還是沒有憐憫,盲目地伸展沒有憑據的公義,愛程序多於愛人。但假如神父真的與黑人少年有染呢?那神父就是大話連篇,偽善的小人,嘗試以謊言和權力控制人心,因為 Sister Aloysius 要翻他的過去而心虛;修女又成為一個堅持公義要行在地上的道德先鋒,就算要離開教會也要把這隻老害群老鼠抽出來。
不過,電影由始至終陷於懷疑狀態,沒有證據可以指控神父,但現象卻在在暗示他有罪(從這個層面,我相信編導有意籍此指向宗教本身,那不可知的本質)。討論誰對誰錯並非電影要討論的事,衍生的問題是,兩個主角的言行需要迷霧背後的真相來肯定嗎?
中國人有一個特性(其實這是全人類的共同性質,只不過就我所見,中國人較為顯著),在對事件批評之先,會考慮誰是當事人,因為對事的批評往往被誤以為對人的批評,而亦有不少人是籍着對事的批評發揮成對人的攻擊;無論神父有沒有與黑人少年進行不道德行為,他的講章仍是有效並發人深省的,他仍然會因為黑人少年在學校被人欺負而心生憐憫,他仍然嘗試以權力改變修女的態度,修女仍是武斷的,她以神父的過去裁定神父今在的指控仍是不理性的,她對黑人少年母親的追逼仍然是缺乏愛,但她對於公義的追求仍然是勇氣的表現。很多時候,我們容易跌入一個陷阱,就是以人的外觀或過去論斷了他的內心,以人性格的一部份蓋過人內心的立體性。過份簡化的二元對立判斷方法是捷思的副產品,我們卻常常以此為舌頭上的利器,看不見自己的偏見。
我認為電影的高明之處在於他的中性位置,六十年代出現神父性侵犯男童不足為奇,但卻不能以此解開電影留下的謎,到電影最後,Sister Aloysius 也哭着訴說,自己陷入迷惑中。人就是注定活在懷疑之中,他是與呼吸心跳一樣平常的經歷,既是推倒當代的錯誤,引發思維革命的原動力,又是勒着我們脖子,叫人裹足不前的絆腳石,不過我們常常否認他的存在,或以粗糙的推理迴避與之面對面的尷尬。
另外,我想討論一下電影中的「愛」。神父所說的沒錯,愛能遮掩許多的罪,我們在對人的態度上應該先用愛,明白人的需要,而不是做判官論斷人,我們都是罪人,所以更該明白這一點;但認罪的人也有愛的責任,這個愛是指向他所開罪的人,去為他所做的事作彌補,讓認罪不是停在口頭上。愛並不講理性,只要求付出,神當然有赦罪的權柄,但人亦有責任源於愛去接受人的懲罰。
電影中亦不乏講及「義」的地方,不過都是細眉細眼,不着痕跡,男同學在堂上追求女同學被責罵,上堂聽收音機被罰,就連舉手答對問題也要捱揍,神父在這方面就充當一個先鋒,鼓勵女同學向自己所愛的人表白,教男同學社交禮節,自己抽煙,大魚大肉;很多時,我們把文化所定義的善惡與宗教或道德合併起來,成為不必要的枷鎖,今天看起來很無稽,但也有可能,我們今天看為理所當然的事,很快成為明日黃花。







